白紙一張

星期四, 10月 25, 2007

喪禮

  要遠行了,卻捨不得一位老友。

  跟他相知相識數十年,曾伴著他成長,看著他走過人生的每一步,不想已屆撒手離去之時。為著這份情誼,顧不得緊迫的行程,趕赴他最後一程,看他最後一面。

  靈堂上,一片素白。
  眼前的,就是這張曾朝夕相對的臉。

  今天的你特別青春、有神。一張暗赭的底片,就把你最美好的一刻記錄。看著你,彷彿回到你年輕的時候,你站在大堂的中心,睥睨著堂上的每一位訪客。掛在嘴邊的微笑,帶著半分輕蔑。少年輕狂的你,那會看得上這繁文縟節之事?對這世俗的事,最好能抽身而退,冷眼旁觀。在這個日子,你只想輕輕的走,靜靜的去。

  可以嗎?現在已不是一聲不響的離開。

  燒一柱清香,行莊嚴的禮儀:一鞠躬,再鞠躬,三鞠躬……
  家屬沒有謝禮。

  雙親時而抽泣,時而默然跪著,拿著你生前不離手腕的金錶,和最愛的鋼筆,在憑弔,在回憶。你可能覺得奇怪,這兩件在你心目中無關重要的遺物,為甚麼會成為雙親珍而重之的紀念品。可曾想過,他們何曾知道你所重視的是甚麼?當你把內心跟日記一起重門深鎖,以為這樣父母就不用為你牽掛,殊不知他們連了解你的機會都失去了。戴著你的手錶,卻不知你的時光曾怎樣渡過;拿著你的鋼筆,偏寫不出你的所思所想。也許他們更惶然的,是他們根本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回想你,唯有靠著你身上較觸目的飾物,算是在你離開前抓下的衣角。

  說到底,是你不想他們牽掛,還是你不想被牽掛?

  訪客們匆匆而來,匆匆而去。焚香、行禮,跟家屬友朋寒暄幾句後,轉身便走。
  記得嗎?這一幕在你的一生中不斷重映,許多位無名氏曾與你碰面,寒暄幾句,然後各自上路。你可能記不得在哪個場合,哪位「對方」,但相信你一定毫不陌生,因為你在別人的故事裡,也在扮演著這個角色。你好像認識很多人,又似被很多人認識,可是你認識的是無名氏們,人家也稱你為無名氏,然後每天無名氏們都在相遇,然後落幕、離場。

  你一直都是輕輕的走,靜靜的去——今天除外。
  最少,今天每位訪客都記得你的名字

  你一定不想就此離去,你還欠一個答案:

  她會來嗎?

  當初你選擇抽離,為的是跟她可以長久。你以為當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拉近,以至親暱的程度,就會失去理智,強求於人,不可能細水長流。想像從來都最美好,可以讓焦點移離毛孔、眼袋……你不想破壞她的完美,不要為關係加上負擔,你想保持安全距離。

  今天你還要安全距離嗎?

  以為自己毫不介意,卻暗自揣測她的心意。骨子裡你根本不能抽離,只想投身其中。到臨走前的一刻,才知道有一種東西在生前未曾得到。曾自信盈盈的認為有「默契」的存在,現在你還相信嗎?

  她總會來的,但跟她注定保持距離。

  靈堂上的素白,正好反映你的一生,沒沾上任何色彩。
  你甘心用白色代表著一生嗎?

  臨別在即,你尚且記得回到這靈堂前,反思自己的一生。
  世上還有一個人是明白你的,對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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