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紙一張

星期六, 三月 17, 2007

作者的遺言

(刊於第二期 HKBU Soci-newsletter,編者略作修改)

  空氣中傳來編輯小姐索稿之聲,眼前是無盡的白色。食指和小指不斷交錯,字數在有和無之間跳動。
  腦海裡滿是構思,卻不斷過濾、過濾……最後又是空虛。想不通一條小學算式的計算方法,就在鍵盤上打轉。

  最小公倍數,恐怕窮一生的精力也算不了。
  何況,誰會為這個答案等一輩子?

  眼前的空白令人厭倦,身後的椅子不再舒適,答案應該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中找到,只有不斷的尋找、試探,驅動腦筋的活動,捕捉那轉瞬即逝的靈光。

  對,不能再守株待兔,要動一動身子。

  燈火在轉,窗戶在轉,整個房間都在旋轉,卻轉不出牛角尖。腳趾頭在地板游走,走出房間,走到客廳去。
  遙控器就在身邊,手指尖輕輕一觸,頓時映出一片光芒,一堆公倍數呈現眼前。似曾相識的場面,毫不陌生的發展,好像換了名字,卻影響不了對情節的預知。太神奇了!不知該怎樣解釋這個場況。
  déjà vu?記得有這樣的一個名詞。
  背後一定有個數學家,算計著每一個可變數。能夠每天滿足百份之三十,在數以百萬計的總數中,是一個難得的成果。打造這個奇跡的,難道就是一幕幕的家喻戶曉,人人都猜得透的情節?
  這就是答案嗎?不!
  已經算了好幾回,就是除不盡自身的數字。不能接受令人眼花撩亂的8字,太普通,太圓。沒有3字的棱角,任憑8字再簡單,再淺白,就是失之庸俗。
  緊緊按著遙控,數字正在跳動。映像換了一幕又一幕。錯過了每一幕的內容,但不曾遺忘每一幕的裡子。

  太累眼睛了,何況答案不在這兒,還是另闢一途。

  眼前一個白色小盒子,簡潔而精緻。幾筆看似隨意的線條,包含一絲不苟的計算。最精彩的是它引來一句挑釁人的說話:
  生活是隨意的。
  戴上耳筒,開始奏起隨意的生活。一首,兩首,三首……假如生活是隨意的,這一刻我想拋開這篇稿,放棄尋找最大公倍數的任務,跟潛意識合二為一,忘記剛才說過的一切一切。
  隨意是每個人的夙願吧!是否答案已經出現了?
  只是,耳朵並不隨意,Random和Routine 都是一個R。再多的選擇,經過Factorize後幾乎是空無一物,隨意的興致盡掃,失望的淚水在流。
  假如隨意並不存在,這算是那碼子的答案?

  累極了,自問算不出來,想放棄,想睡。

  拖著頹喪的雙腳,又回到白色世界。隨手按桌面上那個E字,瀏覽一遍又一遍。
  一時不慎,闖入禁區中。
  欲罷不能,欲拒還迎,欲蓋彌彰……對著血脈賁張的場面,再濃厚的睡意都禁不住要看的心情。沒有多餘的曲折,一分鐘三十格的畫面都有看頭。不想會在這裡碰上的景象,開始把持不住自己……
  清醒吧!清醒吧!
  懾人,就是懾人,雖是不能當眾言傳,但人人都有一個共同因數。找到了,找到了!
  今次按W字,十隻手指在做熱身運動。可是,就在鍵盤上,食指抽筋,中指僵住,無名指無力,尾指更是鞭長莫及……
  打不了,過不了自己。
  連第一關都過不了,這是甚麼回事?

  想通了,這個共同因數殊不簡單,關係到更多的因數。兩者不能兼容,不可共生,只有作出取捨。顧此失彼,是不能避免的結果。
  還有算出答案的可能嗎?
  回到椅子上,又對著無盡的白色。腦袋已是一塵不染,皆因空無一物。算術題不是不能理解的,只是辜負了編輯小姐。
  思路已被抹去,路邊花木隨風倒下,腳步被黃沙掩蓋。腦海枯了,心泉竭了,熱血乾了。手不應心,心不應腦,腦不應魂。想不到!想不到!想不到……

  眼前依舊一片空白。
  覺悟吧!作者的生涯完了。

  最後的稿件,就寫上這幾行字:

  「我代表不了所有『大家』的意願。曾經勉強嘗試寫一篇迎合所有『大家』的文章,但在我江郎才盡之時,還是寫不出這樣的一篇文章。我這作者已經到了盡頭,唯一可說的,就是我終是代表不了你們的思想,只有你們才可以代表你們的意願。別送了,你們才是主人,我只不過一個撈不到半片雲彩的過客,曾默默做過一些事,都是微不足道,就讓我去吧,不用掛心!」

  手指頭已是軟弱無力,不想再碰鍵盤。
  作者的生涯真的完了嗎?也不盡然。

  現在的作者,就只有一個讀者。
  現在的讀者,也只有一個作者。

  這樣的作者,和死的不是沒兩樣嗎?
  想來極是,這份稿件就成了遺言。

  就讓這條算術題流傳後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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